第19章 雪夜搜寺
腊月二十九,大雪。
赵婉选在这一天动手。年关在即,宫中所有人都在为除夕宴忙碌,没人会在意惠妃娘娘出宫进香。天色未明,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从西华门出了宫——赵婉乘一辆青帷暖车,萨满嬷嬷坐在她身侧,车后跟着八个便装的禁军。马车在雪中走得很慢,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在空寂的巷道里格外清晰。
赵婉掀开车帘,看着雪片从灰白的天幕上簌簌落下。她今日穿的不是宫装,而是一件暗青色的狐裘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边脸。
“嬷嬷,你说那个小崽子会不会已经跑了?”
萨满嬷嬷端坐如钟,靛蓝袍子上落了一层薄雪。“药渣是三天前的。三天,不够一个孩子跑远。”
赵婉放下车帘,重新靠回锦垫上。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玉扳指,那是萧衍去年除夕赐给她的。她那时候以为这枚扳指是独一份的恩宠,后来才知道,萧衍赐给沈素衣的是一整套前朝大典。她并不需要扳指了。她需要一把刀。
车行半个时辰,万福寺的灰瓦在雪中露出了轮廓。
万福寺是萧衍登基次年敕建的皇家寺院,专供萧衍生母的灵位,终年闭门,不接待香客。只有每逢生母忌日,萧衍才会亲自来上香,随行的也只有寥寥几个内侍。此刻大雪封山,寺院正门紧闭,门前的石阶上积了一尺厚的雪,看不出任何脚印。
赵婉下了车,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寺门上方的匾额——“慈恩永荫”,是萧衍的御笔。她盯了那四个字片刻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然后一扬手。
禁军上前叩门,久久无人应。赵婉示意撞开。门闩是旧木的,只撞了三下便断了,两扇沉重的木门轰然向内敞开,惊起院中老槐树上的几只乌鸦,嘎嘎地叫着飞入雪空。迎面是空无一人的大殿前庭。香炉早已熄了,雪地上平平整整,没有脚印。
赵婉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她抬脚迈过门槛,靴底踩在雪地上,留下第一个脚印。禁军分散开来,两人守门,六人随她入内。萨满嬷嬷跟在她身后,银骨坠在风雪中碰出极轻极细的声响。
大雄宝殿里供的是萧衍生母的长明灯。那盏灯在幽暗中发着微弱的黄光,照亮了案前的地面。赵婉没有多看那灯一眼,径直穿过大殿,走向后院。据萨满嬷嬷说,老宫女接药的路线是从后门进出。后院是禅房,十几间僧舍错落在回廊两侧。平日有十几个僧人住在这里诵经守灯,此刻却一间间房门紧闭,听不到任何诵经声。
赵婉站在回廊中间,忽然觉得不对——太安静了。就算大雪封山,寺中僧人也不可能全部外出。这里一定有暗道或者地窖。她转过身,正要下令搜查,身后那扇紧闭的柴房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小沙弥,不过十一二岁,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僧袍,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。他的脸上有一股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静,双手合十,向赵婉行了一礼。“施主,后院是僧人居所,不便入内。”
赵婉低头看着他,目光从那张瘦削的小脸扫到打着赤脚上冻得发紫的脚趾,然后笑了一声。“小师父,本宫奉旨进香,哪有不能入的地方?”她越过小沙弥,一把推开柴门。
柴房里堆满了干柴和炭筐,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木桌,桌上搁着一只药罐。药罐是空的,但罐底还残留着几滴药汁。赵婉伸手摸了摸罐壁——温的。
“人在哪里?”她转过头,盯着小沙弥。小沙弥没有回答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合十的双手微微发颤,但他咬住了下唇。
禁军开始逐房搜查。禅房、斋堂、藏经楼、柴房、地窖——每一扇门被踹开,每一声木板碎裂的脆响都让赵婉的眼角跳一跳。她站在回廊下,雪花落在她的狐裘上,被她身上的热气迅速融成水珠。搜到第七间禅房时,禁军队长忽然高声叫道:“娘娘——找到了!”
赵婉快步走过去。那间禅房在回廊最深处,房门开在背阴面,门板被两张条凳从里面顶死了。禁军撞开门时,条凳断成两截飞出去,砸在青砖地面上。房间里没有床,只有一张旧木桌、一盏油灯、一张薄褥。薄褥上躺着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大约三四岁,极瘦,裹在一件大人的旧棉袍里,袍子长得拖到地上,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。听到撞门声,他睁开眼睛,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,像两颗浸在水底的墨玉。与沈素衣眉心的朱砂痣一模一样。
赵婉站在门口看着他。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不是紧张,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终于出洞时的亢奋。她找了三年,三年里她用白绫试探过,用玉佩栽赃过,用刺客的供词咬过,每一次都被沈素衣躲开了。现在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沈素衣无法否认的证据。“把他带过来。”
禁军上前去抱那孩子。孩子没有哭,也没有躲,他坐在薄褥上,抬起头看着赵婉,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的脸看穿。禁军将他从薄褥上拎起来时,他瘦得几乎没有重量,棉袍滑下来,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衣,领口绣着一朵褪色的芙蓉花。
萨满嬷嬷忽然吸了一口气。芙蓉花。是她知道的那种脂粉。
禁军将孩子抱到赵婉面前。赵婉伸出手,捏住他的下巴,将那张小脸抬起来对着光,那眉目,那下颌的弧线,那眉心的朱砂痣——和沈素衣如出一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