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南瓜饼
当天下午,陈晚禾去了储物间。
储物间在一楼走廊的尽头。门推开之后是两排木架子,上面堆着箱子、旧衣服、被褥、杂物。灰尘很厚。
她翻了十几分钟。
找到了三样东西——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,尺码偏小,刚好适合永远生的身形。一卷干净的纱布绷带,铁皮盒装的,没有开封。一小瓶碘伏,从洋馆主人的私人药柜里搜出来的,还剩三分之二。
她端着一盆温水上了楼。
敲门。
"我进来了。"
房间里没有声音。她推开门。
永远生坐在床沿上。和两个小时前的姿势一模一样。脊背挺直。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像一尊被人摆在那里就再也没动过的瓷偶。
换过的浅蓝色棉布裙——没有换。灰白色的罩裙还穿在身上。
陈晚禾把温水盆放在床头柜上。纱布和碘伏摆在旁边。
"手伸出来。我处理一下伤口。"
永远生没动。
绿色的眼睛看了一眼那盆温水。又看了一眼碘伏的瓶子。瞳孔里有极细微的收缩——像是某种跟"被触碰"有关的记忆被触发了。
陈晚禾注意到了那个瞳孔的变化。
她把手里的纱布放回柜面上。后退了一步。拉开了跟永远生之间的距离。
"我不碰你。你自己来。"
她把碘伏的瓶盖拧开。把纱布撕成几条小片。把温水盆推到永远生够得到的位置。
然后她坐到了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上。隔了两米多。
"先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脏东西擦掉。再蘸碘伏涂在伤口上。纱布盖住。缠两圈。手腕先弄。"
说完她就不看永远生了。低头翻一本从储物间一起带上来的旧菜谱——洋馆原主人留下的,西餐为主,法餐居多。封面烫着金色的法文。
余光里,永远生坐了大约三十秒没有动。
然后她的右手伸向了水盆。
手指碰到水面。温热的。她停了一下。确认了水温之后把整只手浸了进去。
手腕上的淤痕在温水里泡了十几秒之后边缘的干血渍软化了。她用纱布蘸着水轻轻擦。动作很慢。擦到新伤渗液的地方停了一下——疼。但她没有出声。咬了一下嘴唇。继续擦。
擦干净之后换碘伏。棕色的药液涂在伤口上的时候有明显的刺痛。她的手指缩了一下。
陈晚禾翻了一页菜谱。
永远生把碘伏涂完了。用纱布盖住伤口。缠了两圈。
右手弄完弄左手。左手比右手的伤更多。腕骨上面有一道很深的旧疤——已经长好了但疤痕组织凸出来一条蜈蚣似的粉红色脊线。
脖子上的淤痕她没法自己处理。
她试了一下。用手够后颈的位置。够不太到。纱布搭在肩膀上滑下来了。
陈晚禾合上菜谱站起来。
"我帮你弄后面的。碰你脖子。可以吗?"
永远生的肩膀绷紧了。
三秒。
点了一下头。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陈晚禾走过去。动作放得很慢。每一步都在永远生的视线范围内——从正面绕到侧面再绕到背后,没有从任何视觉盲区接近。
站到永远生背后。
后颈上的淤痕比正面更深。紫黑色的。中间有两道平行的压痕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过。
她用温水浸湿纱布。轻轻敷在淤痕上。
永远生的脊背一僵。
肌肉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。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"只是纱布。温水。"陈晚禾的声音很平。"弄完就走。"
五秒后永远生的呼吸恢复了。
肌肉还是紧的。但没有躲开。
陈晚禾把所有看得见的伤口都处理了。前后花了不到十分钟。碘伏用了大半瓶。纱布用了整整一卷。
处理完之后她退回到两米外的距离。
"衣服。"把那件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搭在椅背上。"干净的。你自己换。我出去。"
她端着水盆和药瓶走出了房间。
门带上之后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。
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尖上沾着稀释了的碘伏。棕色的。
那些伤。有些是新的。有些是几个月前的。有些是更早之前的。
层层叠叠。
陈晚禾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。转身下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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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。
她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做菜是最好的方式。
庭院围墙根底下有一小片南瓜藤。灾难之后没人打理,藤蔓疯长了一地,叶子铺得到处都是。但只结了三个果——两个还青着,一个已经熟了。皮是深黄色的,个头不大,捧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她上午出去摘的。本来打算蒸着吃当配菜。现在改了主意。
南瓜糯米饼。
材料简单——南瓜、糯米粉、白砂糖。厨房里全有。
先处理南瓜。
菜刀从顶部竖着劈下去。南瓜裂成两半。瓤和籽用勺子挖掉。瓤丝是橙红色的,湿漉漉的,有一股甜腥味——不要。只要实心的果肉部分。
果肉切成薄片。薄比厚好——薄片蒸得快,受热均匀。切成两毫米左右的厚度。摆在盘子里。
上锅蒸。大火。
南瓜片在蒸汽里从深黄色变成了透明的橙色。水分在高温下被逼出来一部分,果肉的纤维软化坍塌。用筷子戳一下——没有任何阻力。筷子尖戳进去的地方南瓜直接碎了。
十五分钟。够了。
取出来。趁热捣。
用勺子背把蒸好的南瓜片压成泥。趁热压——凉了之后纤维会重新收紧变得不好压。热的时候果肉像黄油一样软,几下就成了细腻的泥状。
南瓜泥摊在碗里。颜色很好看。橙黄色的。像融化的落日。
这一步有一个要注意的地方——南瓜泥不能太湿。蒸出来的南瓜含水量很高,直接拌糯米粉的话面团会黏得粘手,根本没法搓圆。
解决办法:把南瓜泥倒进不粘锅里,小火翻炒。边炒边用铲子压。让多余的水分蒸发掉。
炒了大约三分钟。南瓜泥从稀糊状变成了浓稠的膏状。铲子划过去留下的痕迹不会马上合拢——说明水分炒得差不多了。
倒回碗里。
加白砂糖。两勺。趁热加——热的南瓜泥能把糖粒直接融化。搅匀之后尝一口。甜度刚好。南瓜本身有天然的甜味,糖不用放太多,调一下味就够了。
然后加糯米粉。
这一步没有精确的比例。因为每个南瓜的含水量不同,出来的泥的湿度也不同。只能靠手感。
一点一点加。
加一勺糯米粉,用筷子搅几下,看面团的状态。太软太黏就再加。加到面团不粘碗壁、用手揪一块能搓成团不裂不塌——这个程度就到了。
大概加了南瓜泥体积三分之二的糯米粉。
面团揉匀。
糯米面团不用像小麦面团那样使劲揉——糯米粉没有面筋,揉太狠反而会把面团揉得出水变黏。轻轻地把所有材料揉到均匀就行。
揉好的面团是橙黄色的。软软的。手感像刚出生的婴儿的耳垂——光滑、温热、弹性十足。
揪剂子。
一个剂子大概乒乓球大小。搓圆。然后用掌心轻轻一压——压成厚度一厘米左右的圆饼。
南瓜糯米面团黏性强,搓的时候手上沾一点干糯米粉防粘。
十几个小饼排在案板上。橙黄色的圆。整整齐齐。
下锅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