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梧桐树下的道场
深秋过后,菏泽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。
十一月中旬的一场寒流,让气温骤降了十几度。街上的行人裹紧了棉袄,缩着脖子匆匆赶路。新店门口那棵梧桐树,叶子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石磊在树干上缠了一圈稻草,又用旧棉被把树根盖住,生怕这棵小树熬不过第一个冬天。
阿福笑他:“师傅,您对一棵树比对自个儿还上心。”
石磊也不恼,拍了拍手上的土,说:“树跟人一样,头几年最要紧。熬过去了,就能长成参天大树。”
陈远依然每天下午准时来店里学艺。他已经学会了扎纸人、扎花圈、扎纸马,现在开始学做道场。石磊教得很仔细,从敲木鱼的节奏到念经的腔调,从摆放供品的位置到引导亡魂家属的礼仪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“做道场,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石磊问。
陈远想了想,说:“庄重?”
“对了一半。”石磊说,“庄重是给活人看的。做道场的根本,是让亡人安心上路。你心里要有亡人,你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经文,都要让亡人觉得——有人在送他,有人在记着他。”
陈远认真地点了点头,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这天下午,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。
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脸色苍白,眼眶红肿,一看就是刚哭过。她怀里抱着一个相框,相框里是一张老人的照片——七八十岁的样子,满头白发,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。
“请问,这里是守义殡葬服务所吗?”女人开口问道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哭腔。
石磊放下手里的活计,站起身:“是。大妹子,你有什么事?”
女人走进店里,将相框放在柜台上,声音有些发颤:“我爹……前天走了。我想给他办一场道场,风风光光地送他走。”
石磊看了一眼相框里的老人,点了点头:“你放心,交给我了。”
按照菏泽本地的习俗,道场一般在家里办,或者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办。但女人说,她爹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,是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。小时候,他爹总是在那棵树下给她讲故事、教她认字、给她扎小辫子。后来她长大了,进城工作了,他爹还是喜欢坐在那棵树下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“我想把道场办在老家院子里,就办在那棵槐树下。”女人说,眼泪又流了下来,“我爹说过,他走了以后,想在那棵树下多待一会儿。”
石磊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。就办在槐树下。”
那天傍晚,石磊带着陈远,跟着女人去了她的老家。
老家在菏泽城郊的一个村子里,离新店约莫半个钟头的车程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院子正中,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冠遮天蔽日,虽然叶子已经落尽了,但枝丫虬结苍劲,透着一股岁月的沧桑感。
石磊站在老槐树下,抬头看了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棵树,有些年头了吧?”他问。
女人点了点头:“我爷爷小时候就有了,算下来,怕是有上百年了。”
石磊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让陈远在树下摆好供桌,点上香烛,摆上供品。然后,他穿上道袍,拿起木鱼,开始做道场。
木鱼声在冬日的黄昏中响起,一下一下,沉稳而悠远。石磊闭着眼睛,嘴里念着经文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。陈远站在他身后,认真地学着,把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经文都记在心里。
道场做到一半,忽然起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