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入瓮
陆青辞的手还按在刀柄上,指节绷得发白。她盯着苏慎,没说话。
王二喘着粗气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左臂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搅。他想说话,苏慎却先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敲在寂静里。
“不是让你去。”苏慎看向王二,眼神沉静,“我去。”
王二愣住,随即挣扎着想坐直:“夫子,不行!那妖婆子要的是药人,您身上没那黑斑,她一眼就能看穿……”
“所以得让她‘看见’。”苏慎从怀里摸出那几根银针,是之前给王二封穴剩下的。他又看向陆青辞,“镇抚司里,有没有暂时闭锁经脉、模拟气血逆乱的手法?要看起来像邪毒侵体,但实际可控,能随时解开。”
陆青辞眉头紧锁,手从刀柄上松开,又握紧。她明白苏慎的意思了。
“有。”陆青辞声音发干,“‘锁脉截流’,军中间谍探子用的,装死或者伪装重伤。但风险不小,封得太狠真会伤及根本,解封不及时,气血淤塞久了,经脉可能留下暗伤。”
“多久能解?”苏慎问。
“半个时辰内必须解开。”陆青辞道,“超过这个时辰,淤塞的气血开始侵蚀经脉,轻则功力倒退,重则瘫痪。”
苏慎点头:“够了。药婆婆若真需要‘药人’,见到合适的,不会拖太久。我们赌她急着要‘材料’。”
王二急得眼睛都红了:“夫子,这太险了!万一那妖婆子直接把您……直接拿去试药了呢?陆大人,您劝劝夫子!”
陆青辞没看王二,只盯着苏慎:“你想清楚。进了那扇门,我未必跟得进去。里面什么情形,我们两眼一抹黑。”
“所以才要你去跟。”苏慎道,“我和王二被带进去,你暗中尾随,记下路线、守卫、换岗的规律。回生阁不可能密不透风,总有薄弱处。若我真被送去试药,你就在外面制造混乱,或者找机会潜入。我们里应外合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但首要目的,是拿到救治王二的方法。药婆婆既然能除‘噬灵幽煞’,必然知道克制这东西的法门。或是药方,或是手法。我进去,就是去换这个。”
王二嘴唇哆嗦,想说什么,苏慎抬手止住他。
“时间不多。”苏慎看向窗外,天色还是浓黑,离天亮估摸还有一个多时辰。“陆大人,动手吧。”
陆青辞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。她让苏慎盘膝坐好,解开外袍,露出后背。手指在苏慎脊背上几处穴位按了按,确认位置。
“会疼。”陆青辞低声道。
“嗯。”
陆青辞抽出一根银针,指尖捻了捻,眼神一凝,闪电般刺入苏慎背心一处大穴。苏慎身体猛地一颤,闷哼一声,额头瞬间渗出冷汗。陆青辞动作不停,第二针、第三针接连落下,分别刺入左右肩胛下方。
王二在一旁看着,指甲掐进手心。他看见夫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下去,嘴唇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,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紊乱,胸口起伏不定,仿佛喘不过气。
陆青辞的手法极快,七针下去,苏慎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。原先那股温润沉静的书卷气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、混乱、仿佛随时会断气的颓败感。连眼神都暗淡了许多,眼白处浮现几缕细微的血丝。
陆青辞收手,指尖有些发颤。她探了探苏慎腕脉,脉搏跳动滞涩无力,时快时慢,正是气血逆乱、邪毒侵体的脉象。
“成了。”陆青辞声音发涩,“你现在不能动用内力,强行冲开会伤得更重。记住,最多半个时辰。我会在你进去后开始计时。”
苏慎试着动了动手指,一股酸麻无力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小臂。他点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:“好。”
他又看向王二:“待会儿你扶着我,去镇子东头那条街。黑衣汉子经常在那边巡视。我们‘发病’,引他们过来。记住,你是带兄长求医的弟弟,慌张,害怕,但别露怯。他们问什么,你照实说,只说我们在南边山里误入一处古坟,出来后就成这样了。别提虎头山,别提乌涂。”
王二用力点头,抹了把眼睛:“俺记住了。”
陆青辞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旧的灰布外衫,给苏慎换上,又抓了把尘土,在苏慎脸上、脖子上抹了抹,弄得灰头土脸。她自己则迅速收拾好随身物品,将马车赶到更隐蔽的角落拴好。
“走吧。”陆青辞道,“我在后面跟着。你们一旦被带走,我就摸上去。”
苏慎在王二的搀扶下站起身,脚步虚浮,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王二肩上。王二咬咬牙,架稳夫子,一步步朝磨坊外走去。
陆青辞看着两人背影没入雾气,深吸口气,身影一晃,悄无声息地跃上旁边低矮的房檐,像只夜行的猫,远远缀在后面。
栖霞镇的凌晨,雾气最浓。青石板路湿滑,偶有早起的镇民推开一条门缝,看见街上蹒跚的两人,又立刻缩回去,门闩落下。
王二架着苏慎,按照白天记下的路线,往东头走。他能感觉到夫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呼吸喷在他颈侧,滚烫又紊乱。王二心里揪着,手上却更稳了。
转过一个街角,前面就是那条比较宽的街道。白天那三个黑衣汉子,就是从这里拖走那个年轻人的。
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雾气流动。
王二按计划,扶着苏慎走到街心,然后突然“哎哟”一声,带着苏慎踉跄几步,跌坐在地上。苏适时机地发出一串剧烈的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,身子蜷缩起来。
“哥!哥你咋了?别吓俺啊!”王二带着哭腔喊起来,手忙脚乱地去拍苏慎的背,“咱不是说好了来找大夫吗?你再撑撑,撑撑啊!”
他喊声在寂静的街上传开,带着回声。两侧房屋依旧沉默。
王二心里打鼓,手上不停,继续拍打呼喊。苏慎的咳嗽渐渐弱下去,变成痛苦的呻吟,身体间歇性抽搐。
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,街道另一头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黑衣汉子从雾气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灯笼。昏黄的光映出他们冷漠的脸。其中一个,正是白天拖人的那个小头目。
“吵什么?”小头目声音粗嘎,灯笼往王二脸上照了照。
王二立刻扑过去,抓住小头目的裤脚:“大爷!行行好,救救俺哥!俺们从南边来的,不小心进了个古坟,出来俺哥就这样了!浑身发冷,脸上发青,还咳黑水!求大爷指条明路,哪儿有大夫能治啊?”
小头目没理会王二,灯笼转向地上的苏慎。他蹲下身,粗糙的手捏住苏慎下巴,扳过脸看了看。苏慎眼神涣散,嘴唇青紫,脸上灰败中透着不祥的黑气。小头目又扯开苏慎衣领,看了看脖颈——陆青辞事先用特殊药膏在那里晕染了一片类似黑斑的暗色痕迹,在昏暗光线下足以乱真。
“多久了?”小头目问。
“三……三天了!”王二忙道,“昨晚开始咳黑水,越来越厉害!”
小头目松开手,在衣服上擦了擦,站起身,对同伴使了个眼色。“像是‘坟煞’入体。拖下去,活不过明天。”
王二眼泪立刻下来了:“大爷,您救救俺哥!俺给您磕头了!”说着就要跪。
小头目摆摆手:“栖霞镇能治这病的,只有药婆婆。但药婆婆救人,要收‘药供’。”
“啥是药供?俺们有钱!有银子!”王二急忙去摸怀里,掏出几块碎银——这是陆青辞事先给的。
小头目瞥了眼银子,嗤笑一声:“药婆婆不要这个。”他指了指苏慎,“他这样的,就是药供。”
王二“愣住”,脸上血色褪尽:“大、大爷……您是说……”
“想救人,就把他送进回生阁,给药婆婆当药供。药婆婆心情好,或许能赏你几副药,治他的病。”小头目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寻常买卖,“要么,就带着他滚出栖霞镇,死在外头,别脏了地。”
王二“浑身发抖”,看看地上“奄奄一息”的苏慎,又看看黑衣汉子,一咬牙:“俺……俺送!只要能让俺哥活,咋都行!”
小头目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“算你识相。”他对同伴扬扬下巴,“带上,回阁里。”
另一个黑衣汉子上前,像拖麻袋一样抓住苏慎一条胳膊,就要往外拖。王二急忙扑上去:“俺自己扶!俺自己扶俺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