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第52章

他枕着手臂看屋顶椽子上结的蛛网,一只小虫正沿着丝线挣扎,“雇个戴白手套的师傅天天开车送您回来,晌午还能在车上打个盹。”

晾衣绳突然承受重量发出吱呀的 ** 。

宋香君背对着他整理衣襟,肩膀轻轻颤动着。

院子里传来铁桶碰撞的哐当声,谁家正在压水井边打水。

宋香君笑得直不起腰,好半天才缓过气。

她伸手推了推歪在炕沿的人:“眼皮都黏一块儿了还硬撑?赶紧上卫生所把那些口子处理处理,这天气热,烂了可遭罪。”

武清匀闭着眼摆摆手:“多大点事,晾两天就结痂了。”

“少废话。”

宋香君扯他胳膊,“现在就去。”

拖鞋蹭着泥地发出拖沓的声响,武清匀慢吞吞出了门。

宋香君抱起那堆沾满土腥味的衣裤,刚掏口袋,指尖就碰着叠成块的纸钞和压瘪的纸盒——盒里只剩一根烟卷斜躺着。

“翅膀硬了是吧?”

她盯着那根烟,牙关咬得发紧,“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

卫生所的白墙在日头下泛着晃眼的光。

村委会门口那排石墩上坐着好些人,摇蒲扇的、纳鞋底的,武清匀一眼就瞧见奶奶灰白的发髻。

老太太瞧见他,急忙挪着小步迎上来,目光触到他额角的伤,声音都颤了:“这怎么弄的?”

“骑车没稳住,蹭了下。”

武清匀咧咧嘴。

老太太一路念叨着,扶他进了卫生所。

穿白褂的年轻女人给伤口抹了层棕黄药水,贴上一截胶布,摆摆手没要钱。

奶奶再没心思回石墩上闲聊,搀着孙子往家走,径直领进正屋让他躺下。

屋里静悄悄的。

爷爷不在,二伯那屋门紧闭着。

武清匀扯过枕头顶在脑后,没过多久,鼾声就响了起来。

他是被饭菜香气和压低的人声搅醒的。

走到厨房门口,只见二伯垂头坐在条凳上,脸颊还留着几道红痕。

大伯蹲在门槛边吧嗒旱烟,烟雾一团团散开;大伯娘和母亲挨着灶台低声说话;父亲脸色铁青,胸膛起伏着;爷爷依旧眯眼靠在椅背上,像在打盹。

满桌菜没人动筷。

武清匀扫了一圈,心里明白了七八分。

“爸,妈。”

二伯突然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,“我还是离了吧。

往后我就守着你们,哪儿也不去。”
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
大伯别过脸,父亲张了张嘴又闭上。

奶奶挨着爷爷坐下,开始数落刘家那些事,爷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“老二,”

爷爷睁开眼,声音平缓,“你想好了?美华怎么办?”

二伯肩膀塌了下去,不再吭声。

武清匀看见他手指在膝盖上绞紧又松开。

“再琢磨琢磨。”

爷爷叹了口气,“好歹过了这么多年,拆了伙,你俩谁能过得更好些?”

二伯抬手抹了把眼睛。

这个年纪,离了就是孤零零一个人。

可不离呢?那些摔碗砸盆的日子,他实在过够了。

屋檐下的阴影斜斜切过青石台阶,武清匀坐在那儿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。

风从晾衣绳那头吹过来,带着皂荚和阳光晒透棉布的气味。

绳上挂着他昨日换下的衣衫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风里轻轻颤动。

篱笆边倒扣着两只布鞋,鞋底纳得密实,鞋帮上的泥渍已被刷净,露出原本的灰白。

屋里传来收拾棋子的轻响。

爷爷将黑子白子分别归入藤编的棋盒,动作慢而稳。

那副棋盘是省城一位姓崔的老先生送的,木纹温润,边角已被摩挲得泛出光泽。

方才那局棋,武清匀步步紧逼,最终却还是被吃掉了大半清匀。

他想再来一局,老人却已开始收子。

“下棋前就得想清楚。”

爷爷的声音从门内飘出来,混着午后倦怠的蝉鸣,“落子无悔。

棋盘上输一局能重摆,日子里的步子踏歪了,可没那么容易回头。”

武清匀没应声。

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,掌心里有昨日握扁担磨出的红痕。

替二伯出头、从邻村人手里牵回那头黄牛时,扁担挥出去的力道现在还震着虎口。

牛此刻就在棚里,尾巴懒洋洋地甩着,驱赶那些绕来绕去的飞虫。

“你护着家里,我高兴。”

爷爷走到门槛边,伸手揉了揉他刺短的头发。

那只手布满褐斑,却干燥温暖。”可你要是为了一头牲口伤了筋骨,或是把人家打坏了得去吃牢饭,就算牛栏里拴着十头牛, ** 夜里也合不上眼。

你爸你妈心里也得坠着块石头。

是不是这个理?”

这话像根细针,轻轻扎进耳膜深处。

武清匀喉头动了动,眼眶忽然有些发烫。

他低下头,盯着鞋尖前爬过的一队蚂蚁。

“我记下了。”

“记下就好。”

老人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午后阳光晒透草席的蓬松感。

他夹着棋盘往屋里走,布鞋底蹭过砖地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”我眯会儿。

你玩你的去。”

脚步声消失在里屋门后。

武清匀又坐了片刻,直到檐角滴下一颗积蓄的雨水,砸在石阶上溅开小小的湿痕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。

母亲洗的衣裳在风里飘荡,领口缝补的针脚细密整齐。

他换上了那件奶奶用薄棉布缝的对襟褂子,布料洗得柔软,贴着皮肤时泛起轻微的凉意。

黑布鞋是千层底,纳得厚实,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。

母亲从灶间探出头,叮嘱了几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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