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约定
夕阳沉入远山,最后一点余晖把黄土坡染成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风从戈壁深处吹来,带着沙粒和夜晚的寒意,刮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。那几棵白杨树在风里哗哗作响,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,像无数只慌乱的眼睛。
陈默的手还握着林暖的手,但他的身体是僵的,像一尊突然被风吹硬了的泥塑。
林暖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在迅速流失,变得冰凉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紧闭的眼睛,看着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泪珠,看着他惨白的、被夕阳镀上一层虚假暖意的脸。
“我们回家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像在确认,也像在说服。
陈默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像两口干涸了太久的井,此刻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,却映不出任何温度。他松开她的手,很慢,很坚决,像松开某种不该握住的、烫手的东西。
“我没有家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,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林暖的手还悬在半空,掌心还残留着他冰凉的触感。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有,我们一起住的房子。”她固执的诉说,声音开始发抖,“那里面,有我爸的书,我妈的围裙,爷爷的茶缸,平安的狗窝,你的房间,我的房间……”
“房子。”陈默转过身,背对着她,看着远处连绵的、在暮色中变成黑色剪影的山脊,“不是家。家是……是人在的地方。人都不在了,就只是房子。”
“我在。”林暖说,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他面前,逼他看着自己,“我还活着,还在那里,每天都在等你回来。那不是房子,是家。我们的家。”
陈默的嘴唇动了动。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他爱了十六年、躲了两年、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姑娘。她瘦了,眼角有了细纹,眼神沉静了许多,不再像两年前那样总是亮晶晶的,像盛满了星星。但脖子上的项链还在,太阳吊坠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,像即将熄灭的炭火。
那是他攒了很久钱买的,是他准备在她生日那天、在江边、在夕阳下送给她的,是他不敢说出口的、全部的爱。
现在,她戴着它,戴了两年,来找他,要带他“回家”。
可是他能回去吗?
回到那个满是回忆、满是血迹、满是“对不起”和“为什么死的是他们不是你”的房子?
回到那个他害死了她父母、间接害死了她爷爷、连平安都因为他的离开而孤独死去的、罪孽深重的地方?
回到她身边,以什么身份?以哥哥的身份?以罪人的身份?还是以……一个活不了多久、随时会死在她面前的、病人的身份?
“林暖,”他开口,第一次叫她的全名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回不去。你也……不该来。”
“那我等你等了这么多年算什么?”林暖看着他,眼睛里的泪光在暮色中闪烁,“从12岁开始,我等你,这两年,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,我等你。我去贴寻人启事,去孤儿院,去江边,收到你的汇款单,知道你还活着,但不知道你在哪儿,过得好不好,是死是活……我一直在等你,我以为我马上就等到了,这么多年,算什么?”
陈默的喉咙发紧。他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,握住了那个小小的药瓶。塑料的瓶身,里面装着半瓶白色的药片,是他每天要吃的,是他还能站在这里、还能呼吸、还能说话的唯一原因。
“算你善良,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血腥味,“但我不配。”
“我不配你等我十四年年,不配你找两年,不配你……戴着我送的项链,来找我,要带我回家。”
“林暖,你走吧。回你的城市,过你该过的生活。找一个健康的人,结婚,生子,过平凡但安稳的一生。把我忘了,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忘了。就当……就当两年前死在江边的是我和林叔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很慢,像在宣读一份早就写好的、关于自己死刑的判决书。但他的手在抖,握着药瓶的手指用力到关节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,像要挣破皮肤。
林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
那是个很古怪的笑,嘴角往上扯,但眼睛里全是泪,全是破碎的光,全是这两年积攒的、无处可逃的疼。
“陈默,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他心里,“你知道吗?这两年,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。梦见你站在江边,背对着我,怀里抱着向日葵。我喊你,你不回头。我跑过去,想拉住你,但你突然就消失了。然后我就醒了,在黑暗里,一个人,摸着脖子上的项链,想你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,想你过得好不好,想你……有没有那么一瞬间,想过我。”
“现在我知道答案了。你没想过我。或者说,你想过,但你觉得你不配想,不配被我等,不配被我找,不配……被我爱。”
“陈默,你真的很高尚。用两年的时间,躲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,教书,还债,惩罚自己。你觉得这样,我爸我妈我爷爷平安就能活过来吗?你觉得这样,你欠的那些‘命’就能还清吗?你觉得这样,我就能忘了你,去过我‘该过的生活’吗?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很近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着药味和尘土的味道,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出的、自己泪流满面的、扭曲的脸。
“我告诉你,不能。”
“我爸不会活过来,我妈不会,爷爷不会,平安不会。你欠的命,你还不了,这辈子都还不了。”
“但我不要你还命。”
“我要你还人。”
“把那个会给我煮面、会等我回家、会摸着我的头说‘早点睡’的陈默还给我。把那个我喜欢了十四年、终于要等到他告白的陈默还给我。把那个……在江边拿着向日葵、揣着项链、准备对我说‘我喜欢你’的陈默,还给我。”
陈默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白杨树干上,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。他想逃,想像两年前那样,转身就跑,跑到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,躲起来,烂掉,死掉。
但他动不了。
因为林暖伸出手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她的手很用力,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,疼,但那种疼很真实,真实得像这两年来的每一天,像心口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、溃烂的伤。
“陈默,”她看着他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滚烫的,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你现在就杀了我。用你的手,掐死我,或者用随便什么东西,结束我的命。这样,你欠林家的命,就又多一条。你可以继续躲在这里,继续还债,继续惩罚自己,直到你死。”
“第二,你跟我回家。回我们的家,我们一起生活,一起面对那些过去,一起……好好活着,替我爸我妈我爷爷平安活着。”
“你选。”
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乱舞,有几缕粘在满是泪水的脸上。她的眼睛很红,很肿,但眼神总是很亮,亮得像雪地里的火,明明灭灭,但固执地燃烧着,不肯熄灭。
陈默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,很慢地,他摇了摇头。
“我选不了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我杀不了你,也……回不去。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”林暖嘶吼出来,声音在风里破碎,“陈默,你要我怎么办?我找了你两年,等了你两年,现在找到你了,你告诉我你回不去,也杀不了我。那你告诉我,我要怎么办?继续等?等到你死在这里,然后我收到一张死亡通知,或者连通知都没有,就永远不知道你去哪儿了,是死是活?”
“还是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,从那个山坡上跳下去,一了百了,让你彻底解脱,让你可以安心地在这里等死,还你的债?”
她松开他的手,转身就往山坡边缘走。那里很陡,碎石松散,一脚踩空就会滚下去。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,他冲过去,从背后抱住她。
“暖暖!”他喊,两年来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别……别做傻事……”
林暖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住了。她慢慢转过身,看着他,眼泪汹涌而出。
“那你呢?”她哭着问,“你躲在这里,咳血,不吃药,不看医生,等着哪天突然死了,尸体发臭了才被人发现……这不是做傻事吗?陈默,你告诉我,这和你从那里跳下去,有什么区别?”
陈默说不出话。他抱着她,抱得很紧,像怕她真的会消失,像怕这又是另一个梦,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,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他胸前的衣服,能感觉到她脖子上那条项链,冰凉的,坚硬的,硌在他胸口,像某种无声的控诉。
许久,他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你陪我三天。然后你走,我……我也走。去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,彻底消失。”
林暖抬起头,看着他: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摇头,“去哪儿都行。只要……离你远远的。”
“那这三天算什么?”
“……告别。”陈默说,眼神空洞地看着远处,“用三天时间,好好告别。然后,你过你的生活,我……等我的死期。”
林暖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的绝望,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看着他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、即将枯死的植物。
她突然觉得,也许他说得对。
也许他们之间,早就没有未来了。从两年前那个黄昏开始,从林建国扑出去推开他的那一刻开始,从苏青语冲出家门被车撞倒的那一刻开始,从老爷子躺在他们的床上安静离世的那一刻开始,从平安趴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开始。
就没有未来了。
只有无尽的、互相折磨的、看不到头的黑暗。
可是,她不甘心。
她等了两年,找了两年,不是为了来听他说“告别”,不是为了来看着他去死,不是为了……就这样结束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三天。就三天。”
“三天里,你要听我的。我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不许逃,不许躲,不许说‘不’。”
“三天后,我走。你……随便你去哪儿。”
陈默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第一天,陈默给林暖做饭。
是在学校后面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,他住了两年的“家”。房间很小,只有十平米左右。一张木板床,一张旧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简易的灶台,墙上贴着些孩子们的画,用图钉钉着,已经泛黄卷边。
灶台是土砌的,烧柴。陈默蹲在灶前,用打火机点燃干草,塞进灶膛,然后加柴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明明灭灭,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跳动的影子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但偶尔会停顿一下,轻轻咳嗽两声,用手背捂住嘴。
林暖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她看着他清瘦的、微微佝偻的背影,看着他挽起袖子露出的、过于纤细的手腕,看着他后颈凸出的、清晰的颈椎骨节。
这两年。
他就是这样过的。
一个人,在这个漏风漏雨的土坯房里,烧柴做饭,教书,咳血,等死。
“你平时吃什么?”她问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。
“面。”陈默说,往锅里加水,“挂面,便宜,耐放。加点盐,酱油,有时候有青菜就放点,没有就不放。”
“多久吃一次肉?”
“……很少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镇上集市十天一次,肉贵。偶尔买点肥肉,炼油,炒菜香。”
水开了,他下面。细白的挂面在滚水里散开,像某种盛开的花。他盯着锅,用筷子慢慢搅,怕粘锅。
林暖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灶台很矮,她得弯着腰才能看见锅里。热气蒸腾上来,模糊了她的眼镜。她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。
“你近视了?”陈默问,没抬头。
“嗯,这两年的事。”林暖把眼镜戴回去,“看电脑,看手机,贴寻人启事……看的太多了。”
陈默的手顿了顿。他没说话,只是继续搅面。
面煮好了,他盛进两个碗里。没有菜,没有肉,只有清汤寡水的面,上面飘着几点油星。他端到桌上,递给林暖一双筷子。
“凑合吃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林暖接过筷子,坐下来,吃了一口。面很软,没什么味道,只有咸味和面粉本身的味道。但她吃得很认真,一口一口,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。
陈默坐在她对面,也吃。他吃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口都咀嚼很久。房间很安静,只有两人吃面的声音,和窗外呼呼的风声。
“好吃吗?”陈默突然问。
林暖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低着头,盯着碗里的面,没看她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,然后补充,“比你第一次给我煮的土豆丝好吃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,然后,很慢地,嘴角向上扯了一下。
那是个很短暂、很勉强的、几乎算不上的笑。但林暖看见了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给她做饭,土豆丝炒得焦黑,米饭半生不熟。她全吃了,说“哥做的,我都吃”。
那时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,说“下次,下次我一定做好”。
后来他确实做好了。糖醋排骨,红烧鱼,麻婆豆腐……一道一道,都是她爱吃的。
可是现在,他只能给她煮一碗清汤挂面。
“哥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还记得怎么做糖醋排骨吗?”
陈默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,但很快又沉下去,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忘了。”他说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林暖没再说话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这个坐在她对面、低头吃面、不敢看她的男人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,看着他过于单薄的、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的身体,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四年、但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的、陌生人。
吃完饭,陈默洗碗。林暖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。天已经彻底黑了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疏星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冷冷清清的。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色的轮廓,像蛰伏的巨兽。
风很大,很冷。她裹紧了外套——是来之前特意买的,加厚的,但在这里还是觉得冷。西北的夜晚,和南方截然不同,干燥,凛冽,像刀子。
“你晚上……冷吗?”她问,没回头。
“习惯了。”陈默说,洗好碗,用一块破布擦干,“有炕,烧了就不冷。”
他走到床边,掀开褥子,露出下面的土炕。炕沿有个小洞,是填柴的口。他蹲下来,从墙角抱来几根干柴,塞进去,点燃。火光从洞口漏出来,映红了他的脸,也映出他脸上细密的汗珠——只是塞几根柴,他就已经喘了。
林暖走过去,扶他起来。
“你坐着,我来。”她说,接过他手里的柴。
陈默没争,只是坐在床边,看着她蹲在炕洞前,学着他的样子塞柴,点火。她的动作很生疏,柴塞得太满,火差点灭了。她赶紧抽出几根,用嘴吹,烟呛得她直咳嗽。
陈默站起来,想过去帮忙,但她挥手制止了。
“我会。”她说,很固执地,继续弄。
终于,火燃起来了。橙红色的火焰在炕洞里跳跃,发出噼啪的响声。热气慢慢从炕面透上来,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上升。
林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在陈默身边坐下。两人并肩坐在床边,看着炕洞里跳动的火光,谁也没说话。
“你……”陈默开口,又停住。
“嗯?”
“……这两年,”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过得好吗?”
林暖笑了。那是个很淡的笑,淡得像水面的涟漪,转瞬即逝。
“好啊。”她说,眼睛盯着火光,“有工作,有房子,有钱——你每个月寄的,我都存着,一分没花。有……很多人在找我,同事,朋友,甚至一些陌生人,看了我的寻人启事,帮我留意,给我提供线索。过得……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默说,然后沉默了。
又过了很久,林暖问:“你呢?这两年,过得好吗?”
陈默没立刻回答。他盯着炕洞里的火,看着那些跳跃的、温暖的、但很快就会熄灭的光,看了很久。
“还行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教书,做饭,吃药,睡觉。一天一天,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“病……怎么样了?”林暖问,声音有点抖。
陈默从口袋里掏出药瓶,递给她。林暖接过,拧开,倒出几粒在掌心。白色的,圆形的,小小的药片,在火光下闪着微弱的光。她数了数,大概还有二十多粒。
“这是什么药?”她问。
“强心剂,利尿剂,抗凝血……”陈默报了几个她听不懂的药名,“每天三次,每次两粒。吃完了,就去镇上卫生所开。刘大夫人好,知道我穷,有时候会少收点钱。”
“还能……撑多久?”林暖问,握紧了药瓶,指尖发白。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一年,可能半年,可能……明天。”
林暖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药瓶上,发出很轻的、啪嗒的响声。她用力擦掉,但越擦越多。
“陈默,”她哽咽着,“你混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