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退休警察

第五章：退休警察

老张住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里。

沈默站在单元楼下，看着那扇贴着春联的防盗门。这里和沉渊公寓完全是两个世界——晾晒的衣服随风飘动，楼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，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。一切都很正常。正常得让人不习惯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敲响了门。

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他看起来六十多岁，身材魁梧，但肩膀微微佝偻着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背。他的眼睛浑浊而警惕，在看到沈默的一瞬间，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……慌乱？

不对。

沈默眯起眼睛。

是愧疚。

那是一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愧疚，像是陈年的伤疤，每到阴天就会隐隐作痛。

“请问您是张志国张警官吗？”沈默问道。
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盯着沈默看了很久，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眼睛，再移到嘴唇，最后停在他的额头上。那个位置——沈默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——那里有一颗痣。

他从小就有这颗痣。但不知为什么，被这个老人这样盯着看，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。

“你是沈正阳的儿子。”老人终于开口了。不是疑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
沈默点头。

老张叹了口气，侧身让开：“进来吧。”

客厅不大，但收拾得很整洁。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，都是年轻时穿着警服的留影。沈默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，突然停住了。

在最角落的位置，有一张合影。

七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站在一栋灰色建筑前，笑得灿烂。背景里，那些窗户黑洞洞的，像是一只只闭上的眼睛。

和父亲书房里的那张照片，一模一样。

“坐吧。”老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，“想喝点什么？”

“不用了。”沈默在沙发上坐下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照片，“张叔，您认识我父亲？”

老张站在原地，背对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水还是茶？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
“张叔——”

“我问你，”老张突然转过身，声音变得很硬，“你到底想问什么？”

沈默迎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愧疚还在，但更深处，藏着一种沈默很熟悉的东西。

恐惧。

他在害怕什么？

“沉渊公寓。”沈默说，“2003年的连环失踪案。”

老张的脸色变了。

不是变白，是变灰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上被抽走了，只留下一张空洞的面具。

“那案子早就结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变得机械而疲惫，“就是人口贩卖。七个年轻人被骗到外省，后来找到了证据，但人……人没找到。案子悬着，但性质已经定了。”

他在撒谎。

沈默能感觉到。

不是因为他的能力，而是因为老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，眼神一直飘向窗外。他不敢看沈默的眼睛。

“张叔，”沈默放慢语速，“您能再说一遍吗？”

“说什么？”老张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，“我说案子结了！就是人口贩卖！七个人被骗走了——”

“但您不相信。”

老张的话戛然而止。

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，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
沈默站起来，走到茶几旁边。他的目光落在老张面前的咖啡杯上。

那是一个普通的白瓷杯，杯沿上有一圈褐色的咖啡渍。但沈默看到的不是咖啡渍——他看到的是一层几乎透明的雾气，附着在杯子上，像是某种残留的痕迹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愧疚。

铺天盖地的愧疚。

不是普通的愧疚。是一种想要弥补、想要赎罪、却永远无法得到原谅的愧疚。像是一个人亲眼看着火车撞向轨道上的人，却什么都没做。

沈默猛地睁开眼睛。

老张正盯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
“你能看到。”老人轻声说。不是疑问句。

沈默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老张，等待他继续说下去。
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
最终，老张叹了口气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，跌坐在沙发上。

“你父亲也问过同样的问题。”他说。

沈默的心脏猛地收紧。

“什么问题？”

老张抬起头，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愧疚和恐惧交织在一起，像是一场无声的风暴。

“他问我——‘那七个人，真的还活着吗？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