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记录

屠苏有一个本子。

黑色硬壳，巴掌大小，从九岁开始用。第一页写着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是九岁的他写的：

“要找到他。”

后面几十页，密密麻麻全是线索。闻灯的公司，闻灯的行程，闻灯的习惯。有些是从网上查的，有些是花钱买的，有些是他蹲在闻氏集团对面那家咖啡馆里，一坐一整天，自己观察到的。

三年的时间，都装在这个本子里。

现在他不需要它了。他已经住进了闻灯的家。但本子还在用。

那天从老小区回来之后，屠苏在本子上写了很长一段。不是线索，不是记录，是别的什么。

“他带我去看他被关的地方。他说没带别人去过。我是第一个。”

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翻到新的一页，写：

“陈铭。特助。二十多岁。温和。笑。手。”

想了想，又在后面加了一句：

“天天跟着他。”

合上本子，放进书包最里层，拉链拉好。

接下来几天，闻灯没再带屠苏去公司。屠苏照常上学，放学，写作业，十点半熄灯。一切和以前一样。但他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太在意的事。

比如闻灯回家的时候，身上有没有陌生的味道。

比如闻灯接电话的时候，语气有没有变。

比如那个叫陈铭的人，会不会出现在闻灯的谈话里。

他发现闻灯身上偶尔有古龙水的味道。不是他自己的。闻灯不用香水。那是别人的。

他发现闻灯有时候接电话会走到阳台去。以前不会。

他发现“陈铭”这个名字，开始在闻灯的日常对话里出现。

“让陈铭把文件发过来。”

“跟陈铭说会议改到三点。”

“陈铭那边安排好了吗？”

每一次，屠苏都低着头，假装在看书，假装没听见。但他记住了。每一个字都记住了。

周五晚上，闻灯出门了。屠苏听见车发动的声音，走到窗边，看见车灯划过庭院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他没数闻灯几点回来。他坐在书桌前，打开本子，翻到“陈铭”那一页。

“陈铭。特助。二十多岁。温和。笑。手。天天跟着他。”

他看了一会儿，拿起笔，在后面又加了一句：

“爸叫他的名字。一天三次。”

写完，他把本子合上，放进书包，拉好拉链。然后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
手臂有点痒。那道旧伤疤的位置。他隔着衣服按了按，没有划。

还不到时候。

第二天是周六。闻灯在家，屠苏在房间里看书。下午两点，门铃响了。

屠苏走到楼梯口，往下看。林叔开了门，进来的人是陈铭。穿着休闲装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，笑得很温和。

“闻总要的东西，我给送过来。”

闻灯从书房出来，接过文件袋。“嗯。”

陈铭没走。“闻总，晚上有个饭局，需要我陪吗？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那明天——”

“明天再说。”

陈铭点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突然抬头，往二楼看了一眼。

屠苏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看见陈铭笑了一下，然后出了门。

屠苏站在楼梯拐角，心跳得很快。他看见我了。他笑了。什么意思？

晚上吃饭，闻灯说：“今天陈铭来了。”

屠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嗯，我看见了。”

闻灯看了他一眼。“他看见你了？”

“他抬头看了一眼。”

闻灯没说话，低头吃饭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突然说：“陈铭跟了我三年。”

屠苏没接话。

“能力不错。”闻灯说，“就是话多。”

屠苏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。话多。闻灯嫌他话多。这个信息他收下了。

“你不喜欢话多的人？”他问。

闻灯看了他一眼。“看情况。”

屠苏没再问。但他记住了。

那天晚上，屠苏在本子上写：

“陈铭。跟了三年。能力不错。话多。爸嫌他话多。”

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，把“话多”两个字圈了起来。然后他翻到前面，看自己写的第一页。

“要找到他。”

三年。他也找了三年。但他不是话多的那种。他是安静的。他是闻灯喜欢的那种。

他把本子合上，放进书包，拉好拉链。然后他躺下来，把手放在手臂的伤疤上。

不急。他想。还没有到需要划的时候。

周日，闻灯出门了。屠苏一个人在家，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。

林叔从厨房出来，给他端了杯果汁。“小苏，你这孩子，怎么总是一个人待着？”

屠苏抬头，笑了笑。“我喜欢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