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便利贴上的回声
林小满是被走廊尽头的风惊醒的。
她靠着墙壁站了太久，帆布书包带在肩膀上勒出浅红的印子。手里捏着那张写着“笨蛋”的便利贴，指尖把边缘搓得起了毛边。九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上面，黑色水笔的痕迹泛着点油光，像江熠刚才那个漫不经心的眼神。
“是骂我吗？”她对着空气小声问，声音立刻被走廊里的喧闹吞掉了。有抱着作业本的女生匆匆跑过，校服裙摆扫过她的脚踝，带起一阵混着洗衣粉和汗水的味道。
林小满深吸一口气，把便利贴叠成小方块，塞进校服口袋最深处，像藏起一颗发烫的石子。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速写本，封面上那道被江熠擦过的灰尘印子还在，浅灰色的，像道没说出口的道歉。
“去小吃街看看吧。”她对自己说，拎起书包往楼梯口走。
教学楼的楼梯是水磨石的，被踩了许多年，边缘磨得发亮。林小满一级一级往下走，书包里的课本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走到二楼时，她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笑闹声，其中一个调子很熟悉——是江熠。
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，躲在楼梯转角的柱子后面往下看。
江熠被几个男生围着，篮球在他手里转得飞快，指尖一勾，球就稳稳地落在臂弯里。他侧对着她，阳光照在他耳后的碎发上，毛茸茸的。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用胳膊肘撞了撞他：“熠哥，刚才那转校生，你认识？”
江熠挑眉：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还帮她捡东西？”另一个男生挤眉弄眼，“我看你盯着她速写本看了好一会儿呢。”
江熠嗤笑一声，把篮球往地上一拍，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震得楼梯都好像颤了颤。“手滑。”他言简意赅，弯腰捡起球，转身往操场走，校服外套的下摆扫过栏杆，带起一阵风。
那几个男生追上去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什么，声音越来越远，被风吹散了。
林小满靠在柱子上，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。原来他不是特意帮她，只是“手滑”。那“画得还行”四个字，大概也是随口应付吧。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便利贴，忽然觉得那两个字烫得厉害。
她重新迈开脚步，走到一楼时，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“抱歉！”林小满慌忙道歉，抬头看见一张带着笑意的脸。
是个女生，梳着高马尾，额前的碎发用发卡别住，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校服领口别着“学生会”的徽章，手里拿着个文件夹，眼神亮闪闪的，像盛着阳光。
“你是林小满吧？”女生笑着问，声音清脆得像风铃，“我是班长夏栀，刚才王老师让我下午班会课带你认识一下班级事务，没找到你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，才想起早上自我介绍时，这个女生坐在前排，笑得很温和。“对不起，我……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能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刚转来还不熟吧？”夏栀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，指尖暖暖的，“我带你去小吃街吧，那里有家馄饨摊超好吃，我请你。”
她的动作很亲昵，林小满却没觉得反感，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，刚才那点莫名的委屈淡了不少。“不用不用，我请你吧。”她连忙说。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夏栀拉着她往外走，脚步轻快，“对了，你住哪啊？说不定我们顺路呢。”
“在……阳光小区。”
“真的？我也在那附近！”夏栀眼睛更亮了，“以后可以一起上学啊。”
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，校门口的梧桐树叶被晒得打卷，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小吃街就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，窄窄的路两旁摆满了摊子，油烟味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，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。
夏栀熟门熟路地拉着她走到一个馄饨摊前，塑料小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。“张阿姨，两碗鲜肉馄饨，多加紫菜！”
“好嘞！”摊主阿姨笑着应着，手里的竹筷在碗沿敲出轻快的节奏。
林小满坐在小凳上，看着夏栀拿出手机刷着什么，屏幕亮度很高，映得她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“你好像很怕生？”夏栀忽然抬头问，语气很温和。
林小满捏着书包带，点了点头：“有点。”
“慢慢就熟啦，我们班同学都挺好的。”夏栀眨眨眼，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“除了个别‘刺头’。”
林小满知道她说的是谁，没接话，只是笑了笑。
“对了，”夏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“下午班会课要选临时小组，准备校庆的舞台剧，王老师说让你也参加，正好认识点人。”
“舞台剧？”林小满愣住了。她从小就怕站在人多的地方，更别说演戏了。
“不用紧张，就是排个小节目，凑个热闹。”夏栀拍了拍她的手背，“到时候跟我一组就行，我罩你。”
馄饨很快端上来了，白瓷碗里飘着翠绿的葱花和紫菜，热气氤氲了林小满的眼镜片。她摘下眼镜擦了擦，看见夏栀正低头看着手机，手指飞快地打字，嘴角带着点隐秘的笑意。
“在跟谁聊天？”林小满随口问。
夏栀手一顿，飞快地按了锁屏，抬头笑道：“没什么，一个网友。”她夹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快吃吧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林小满没再追问，低头舀起一勺汤。汤很鲜，带着点虾皮的甜味，像南城奶奶煮的味道。她忽然想起刚才速写本摔开时露出的那页画——南城老街的夕阳下，奶奶正牵着她的手往前走，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，有点酸。
吃完馄饨，夏栀抢着付了钱，说什么也不让林小满掏钱。“下次你请我喝奶茶就行。”她笑着说，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。
两人往学校走时，路过一个文具店。林小满停下脚步，看着橱窗里摆着的水彩颜料，眼睛亮了亮。那是她常用的牌子，南城的文具店很难买到。
“想买？”夏栀问。
“嗯……”林小满有点犹豫，“等下次吧。”
夏栀却拉着她走了进去：“我帮你选，画画用的颜料我懂点。”她拿起一盒柠檬黄，对着光看了看，“这个明度高，画夕阳好用。”
林小满惊讶地看着她：“你也画画？”
“以前学过一点，后来没时间了。”夏栀放下颜料，语气轻描淡写，“我妈不让我搞这些‘没用的’。”她的指尖在颜料盒上划了一下，像是有点惋惜。
林小满没接话，默默地拿起一盒钴蓝。她想起昨晚画月亮时，总调不出满意的蓝色。
“这个好。”夏栀点头，“画夜空很合适。”
林小满把颜料放进购物篮，又拿了本新的素描纸。结账时，夏栀看着她手里的速写本，忽然说：“刚才在教室，我好像看见你的画了，南城老街？”
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红了，像被人撞见了藏起来的日记。“嗯……随便画画的。”
“画得很好啊，有烟火气。”夏栀的语气很真诚，“比那些只会画石膏像的厉害多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忽然凑近说，“其实我也喜欢这些‘没用的’，比如……写点东西。”
“写东西？”
“就是瞎写。”夏栀笑了笑，没再说下去，拉着她走出了文具店。
回到教室时，大部分同学都在午睡，趴在桌子上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吊扇慢悠悠地转着，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，落在课桌上。
林小满轻手轻脚地坐下，周明宇已经醒了，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，屏幕蓝光映在他眼镜片上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回来了？”他头也没抬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嗯。”林小满把新买的颜料和素描纸放进桌洞，不小心碰到了里面的速写本。
周明宇这才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她的桌洞里，顿了顿：“你喜欢画画？”
“嗯，随便画画。”林小满还是这句话。
“挺好的。”周明宇推了推眼镜，屏幕上跳出一行代码，他又低下头去敲键盘，“我们班校庆舞台剧缺个画布景的，你要是愿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