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斩草除根
第八章
天光微亮,桐福客栈的后院便传来了动静。
不是劈柴挑水的声音,而是利刃破空、拳脚交击的细微声响,沉稳、迅捷、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。是那五位换了男装的木兰亲兵,已经在晨曦中开始了每日的操练。她们动作简洁高效,没有一丝花哨,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沙场磨砺出的狠辣与实用。虽着男装,面容也稍作修饰,但那股子精悍冷冽的气息,却比许多男子还要迫人。
马三娘起得早,正要去厨房生火,看到这一幕,脚步不由顿住。她虽然不懂武功,但也看得出这几个人身手不凡,绝非寻常走江湖的。心中对郭旭那位“姐姐”的身份,又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,更多的则是安心。有这样的高手在,客栈的安全总算有了保障。
她没去打扰,悄悄去了厨房。没过多久,花木兰也推门出来了。她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男子劲装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成简单的男子发髻,脸上也略作了修饰,肤色显得更暗沉些,眉毛描粗,压下了几分女子的秀美,突出了英挺之气。若不细看,倒像是个身材高挑、面容俊朗的年轻侠客。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明亮锐利,顾盼间自有威仪。
“木兰女侠,起这么早?”马三娘从厨房探出头,习惯性地想叫“郭家姐姐”,但看对方男装打扮,临时改了口。
“马掌柜早。”花木兰抱拳行礼,声音也压低了些,带着一丝中性沙哑,“习惯了早起练功。叨扰了。”
“不叨扰不叨扰!”马三娘忙道,擦了擦手走出来,“早饭马上就好,就是些清粥小菜,怠慢木兰女侠和几位……壮士了。”她看向后院那几位,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。
“马掌柜客气了。出门在外,有口热乎的已是难得。”花木兰道,随即像是想起什么,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,递给马三娘,“马掌柜,这个请您收下。”
马三娘疑惑地接过,入手一沉。打开一看,里面竟是黄澄澄、亮闪闪的四锭金子!每锭都是标准的五两官银,一共二十两黄金!在晨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马三娘手一抖,差点没拿住。二十两黄金!换算成银子就是二百两!足够买下小半条西街的铺面了!她开客栈这么多年,也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金子!
“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花木兰语气平淡,仿佛给出的不是二十两黄金,而是二十个铜板,“多谢马掌柜收留我弟弟,又照顾他这么久。这金子,一部分算是小旭这些时日的食宿费用,另一部分,客栈近日不太平,需要修缮加固,添置些东西,或者万一有什么事,也能应应急。马掌柜千万不要推辞。”
马三娘看着手中的金子,又看看眼前这位目光坦荡、气度不凡的“女侠”,心绪复杂。她知道这金子分量太重,但对方说得在理,客栈现在确实需要钱来增强防御,应对可能的麻烦。而且,这也是对方表明态度——她们不是来打秋风占便宜的,是真把这里当成了落脚点,甚至可能是个“家”。
“这……这太多了……”马三娘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不多。”花木兰摇摇头,“钱财乃身外之物,比不上马掌柜对小旭的恩情。您就收下吧,不然我心里不安。以后我们姐弟,还有这几个不成器的手下,少不得还要继续叨扰掌柜的。”
她指了指后院那五个已经停下操练、肃立一旁的亲兵:“她们都是我行走江湖时收的……嗯,算是记名弟子吧,无父无母,无家可归,便一直跟着我。名字也简单,按入门顺序,叫木一、木二、木三、木四、木五。以后在客栈,掌柜的就这么叫她们,也方便。她们粗手笨脚,但胜在听话,力气也有些,客栈里有什么粗重活计,尽管吩咐她们去做,就当是抵了房钱饭钱。”
木一等人立刻上前半步,对着马三娘抱拳,齐声道:“见过马掌柜!但凭差遣!”声音略显低沉,但整齐划一,中气十足。
马三娘看着这五个虽然穿着男装、但细看仍能看出些女子轮廓的“壮士”,又看看手中沉甸甸的金子,再想到昨夜郭旭遇险和自己当时的无助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她不是贪财的人,但这笔钱和这几个突然出现的帮手,代表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安全感和依靠。
她不再推辞,紧紧攥住金锭,对着花木兰深深一福:“木兰女侠大恩,三娘铭记在心!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!千万别客气!”
“马掌柜言重了。”花木兰伸手虚扶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这时,郭旭也揉着眼睛从小屋出来了,看到院中情景,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脸上露出笑容:“姐姐,马婶,早啊!”
“小旭醒了?”花木兰看向他,眼神柔和,“伤处可还疼?”
“早没事了,姐。”郭旭活动了一下手臂,又对马三娘道,“马婶,我姐她……没给您添麻烦吧?”
“没有没有!你姐姐是实在人!”马三娘连忙道,拍了拍手中的布包,“你看,还非要给这个……我说不要,你姐非给。”
郭旭看了一眼那金锭,心中明了,这是花木兰在帮他回报恩情,也是为以后在客栈的“合理”花费打基础。他笑道:“我姐给的,马婶您就收着吧。咱们客栈是该好好拾掇拾掇了。对了,昨天那几个混账……”
提到这个,马三娘脸色一沉,花木兰眼中也闪过寒光。
“我正要与马掌柜和弟弟商议此事。”花木兰道,语气转为冷肃,“昨夜那几个狂徒,持械行凶,是冲着要小旭的命来的。此事,报官无用,反惹麻烦。我们自己解决。”
马三娘一惊,但想到花木兰等人的身手,又觉得或许可行:“木兰女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找出主使,斩草除根。”花木兰声音平静,却带着铁血般的决断,“否则,后患无穷。小旭,”她看向郭旭,“你觉得呢?”
郭旭早已通过精神链接与花木兰快速沟通,知道了她的计划。他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姐说得对。这口气,我们不能忍。这仇,我们自己报!马婶,您信我姐。”
看着郭旭坚定的眼神,又看看气度沉凝如山的花木兰,马三娘一咬牙:“好!听木兰女侠的!咱们不报官,自己解决!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马掌柜和往常一样即可,看好小兰,守好客栈。”花木兰道,随即开始安排,“木一、木二。”
“在!”
“你们二人,立刻去西街探查,重点是昨夜那几人的踪迹。找到后,不要惊动,盯着,看他们与何人接触。若有机会,擒其一人回来问话。”
“是!”木一木二领命,身形一动,便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,迅捷如风。
“木三木四。”
“在!”
“你们二人,留在客栈。木三,你去采买木料工具,加固门窗。木四,你去找泥瓦匠,加高后院围墙,插上碎瓷。木五,”她看向五人中身材最显娇小、眼神却最是灵动机敏的一个,“你去准备一下,随时候命。可能需要你……出趟‘远门’。”
“是!”木三木四木五齐声应道。
“小旭,”花木兰看向郭旭,“你留在客栈,照应马掌柜。也顺便看看,客栈周围有没有什么异常的眼睛。你现在感觉如何?”
“感觉很好,浑身是劲。”郭旭低声道。
“很好。但记住,力量需要掌控。稍后我教你基本的运气法门和轻身提纵之术。”花木兰点头。
马三娘见花木兰安排得井井有条,杀伐果断,心中大定,连忙道:“我去做早饭!木兰姑娘,小旭,你们先歇会儿!”
早饭时,木一木二就回来了,效率高得惊人。
“禀公子,人已找到,在老鼠巷。擒了一人,是昨夜那胖子,另外两个在屋里。已问出,是黑虎帮一个叫‘刀疤李’的小头目指使,出银二十两,要郭公子……的命。据那胖子说,刀疤李提过是‘风爷’交代的。另一人昨夜吓跑,不知所踪。”木一言简意赅地汇报。
果然!“过山风”!黑虎帮!
花木兰眼中寒光一闪:“那胖子人呢?”
“已处理干净了,木一道。
“好。”花木兰放下筷子,看向木五,“木五,都听见了?”
木五起身,抱拳:“听见了。黑虎帮,刀疤李,过山风。”
“去一趟。找到刀疤李,问出他知道的关于‘过山风’的一切。然后,”花木兰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,“黑虎帮,从上到下,核心头目,一个不留。帮主若在,重点‘照顾’。做得干净些,但也不必太过隐藏。要让西街的人知道,惹了我们,是什么下场。也让那个躲起来的‘过山风’知道,他的爪子,保不住。”
“是!”木五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兴奋,那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闻到血腥味时的反应。她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郭旭忽然开口。
众人看向他。
郭旭深吸一口气,对花木兰道:“姐姐,我……我想跟木五一起去。”他看着花木兰的眼睛,“我不动手,就在后面……看着。我想亲眼看看。”
他想看看四品武夫的实力究竟如何,想看看这江湖仇杀的真相,想让自己彻底摆脱昨夜那种无力感带来的余悸,用最直接的方式,认识这个世界的法则。
花木兰深深看了他一眼,似乎在评估他的决心和承受能力。片刻,她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但记住,你只是看。一切行动,听木五指挥。不许出手。木五让你躲,你就立刻躲。若有任何意外,以你自身安全为第一。”
“我明白!”郭旭重重点头。
“木五,带上公子。务必保证公子安全,让他……看明白。”花木兰对木五道,最后三个字意味深长。
“遵命!”木五肃然应道。
“马掌柜,”花木兰对有些不安的马三娘道,“小旭需要经历这些。放心,有木五在,他不会有危险。”
马三娘看着郭旭坚定而渴望的眼神,知道自己拦不住,也只能忧心忡忡地点头:“千万小心啊!”
木五和郭旭离开了客栈。木五依旧穿着深色男装,腰间挎着两把短刃,身形矫健。郭旭跟在她身后半步,两人步伐不紧不慢,穿过逐渐热闹的西街,朝着码头方向走去。
木五似乎对路径很熟悉,带着郭旭三绕两绕,避开人流密集处,很快来到码头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仓库区。这里堆满了货物木箱,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汗臭味,几个苦力在远处搬运货物,看到木五和郭旭走来,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,便继续埋头干活。
“公子,跟紧我,不要离开三步之外。”木五低声道,声音平静无波,“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不要出声,不要有任何动作,除非我让你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郭旭低应,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,既有紧张,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。他知道,接下来看到的,将是他两世为人都未曾见过的场景。
木五脚步不停,径直走向仓库区中央一栋最大的、门口站着两个袒胸露怀、腰间别着短棍的凶悍汉子的两层木楼。木楼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虎头旗,在江风中无力地摆动。那里正是黑虎帮的总堂口。
“站住!干什么的?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!”一个守门汉子看到木五和郭旭靠近,恶声恶气地喝道,手按上了腰间的短棍。
木五仿佛没听见,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,继续向前。
“妈的,聋了?”另一个汉子骂骂咧咧地迎上来,伸手就去推木五的肩膀。
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木五肩头的刹那——
木五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