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请君入翁
赵小棠的“假作业”是在周三下午放进去的。那是一份关于《诗经》中《氓》的赏析作业，要求两千字以上，两周后交。王教授布置的时候特意强调了一句：“这篇文章我会认真看，抄袭的一律零分。”
苏念当时坐在第三排，低头记笔记，看起来很认真。但赵小棠注意到，她的笔尖在本子上画圈，一个字都没写。
她在盘算。
赵小棠在自己的书桌抽屉里放了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，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“诗经作业-终稿”。里面装着十二页打印纸，每一页都排满了字，看起来是一篇完整的、高质量的作业。开头是“《氓》以弃妇之口，诉三千年前女性之悲”，结尾是“诗中不见恨，唯见彻骨之寒”。
用词考究，结构严谨，论点清晰——这篇作业如果真的交上去，至少八十五分。
但它是假的。
赵小棠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写这篇“假作业”，用的是林晚晚教她的方法：论点正确但不够深入，引用的文献都是教材上列出的基础读物，没有任何超出课程范围的内容。这样的作业看起来不错，但经不起仔细推敲。真正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——这篇作业的作者没有读过原典，所有的论点都来自二手资料。
换句话说，这篇作业“好抄，但没好到能抄出高分”。
赵小棠把文件夹放在抽屉里，没有上锁，甚至故意留了一条缝。缝的大小她试了三次——太大显得刻意，太小不容易被发现。最后她定在刚好能看见“诗经作业”四个字的宽度。
然后她出了门。
“我下去买瓶水。”她对宿舍里的人说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苏念听见。
王茜在打游戏，头都没抬。李晓萌在看剧，说了句“帮我带瓶可乐”。林晚晚不在——她去图书馆了。
苏念在自己的位置上，翻着一本杂志。听到赵小棠说要下去，她的目光从杂志上方掠过，落在赵小棠的背影上，又落在那个留了一条缝的抽屉上。
赵小棠没有回头，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她走过转角的时候，放慢了脚步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了那个和书架上的笔记本电脑连着的监控app。
画面里，苏念站起来，走到赵小棠的书桌前。
动作很自然，像是路过一样。她先拿起赵小棠桌上的水杯看了一眼——假装在找水喝——然后“不小心”碰了一下那个抽屉。
抽屉滑开了一点。
苏念低下头，看到了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，封面上“诗经作业-终稿”几个字清清楚楚。她的目光在文件夹上停留了两秒，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抽屉推回去，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。
但赵小棠的手机录下了每一帧。
她把这段视频保存下来，发给了林晚晚，然后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三瓶水——自己一瓶，李晓萌一瓶，还有一瓶给苏念。
“念念，给你买了瓶水。”赵小棠把水放在苏念桌上，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。
苏念的笑容又甜又亮：“谢谢你小棠，你太好了~”
赵小棠点了一下头，回到自己的位置，坐下来，打开书本。
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，但她的手很稳。翻开书页的声音、坐下的动作、拧开水杯喝水的节奏——一切如常。
苏念接过了那瓶水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继续翻杂志。
宿舍里安安静静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赵小棠知道，鱼儿已经咬钩了。现在要做的，就是等。
十月十七日，周五。
王教授在课上宣布了一个消息：“下个月的学术会议，在我们学校举办。中文系有十个旁听名额，有意向的同学可以到我这里报名。”
话音刚落，教室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什么会议？”“好像是全国性的，很多知名学者都会来。”“听说研究生才能参加，我们本科生能去吗？”
王教授敲了敲桌子，等安静下来才继续说：“这个会议的主题是‘中国古典文学与现代阐释’，参会者大部分是高校教师和研究生。我给你们争取了旁听名额，是让你们去看看学术圈是什么样的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教室，在苏念的方向停了一下，“有些人可能觉得这些东西跟自己没关系，但我告诉你们，眼界这种东西，不提前打开，以后会后悔。”
下课铃响了，王教授收拾东西准备走。几个学生围上去报名，林晚晚也在其中。她不是去报旁听的——她已经拿到了正式参会的邀请函，不需要旁听名额。
她是在观察。
苏念坐在位置上没有动，但她的表情不是“不感兴趣”，而是“在盘算”。她的目光从王教授身上移到林晚晚身上，又从林晚晚身上移到那几个报名的同学身上。
旁听名额只有十个。中文系大一有六十多人，加上大二大三的，竞争不小。王教授不会随便给人，他会看成绩、看平时表现、看学术潜力。
苏念的成绩中等偏上，平时表现一般，学术潜力——暂时没看出来。她想去，但她的条件不够。
所以她需要一个办法。
林晚晚走出教室的时候，手机震了。
【赵小棠】：她今天上午没课的时候，翻了你的书架。
林晚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【林晚晚】：翻了我的书架？翻什么？
【赵小棠】：你放在书架上的那个文件夹，就是王教授课题组那个。她拍了照片，大概五六张。
林晚晚盯着这条消息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王教授课题组的文件夹里装的是学术会议的论文资料、文献综述的初稿、以及一份下个月课题小组汇报的ppt。这些东西不是什么机密，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。
苏念拍了这些照片，她想干什么？
林晚晚站教学楼的走廊里，靠着墙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苏念想混进学术会议。她的成绩不够，平时表现不够，学术潜力更不够，王教授不会把旁听名额给她。所以她需要从别的地方入手。拍了林晚晚课题组的资料，也许是想提前知道会议的内容，也许是想在某个场合“不经意”地展示自己对学术会议的了解，也许是想利用这些资料去讨好某个能帮她搞到名额的人。
不管是什么目的，苏念又一次低估了林晚晚。
因为那个文件夹里除了学术资料，还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张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a4纸。纸上什么都没有，但林晚晚在那张纸上做了一点小手脚。
她在纸的左上角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记号——“念”。肉眼几乎看不见，但在紫外光下清晰无比。
如果苏念拿走了那张纸，或者拍了那张纸的照片，那个记号就会成为证据。
林晚晚把手机收起来，走向图书馆。
十月十九日，周日。
苏念的行动比林晚晚预想的要快。
下午三点，赵小棠不在宿舍。林晚晚在图书馆，顾深在旁边翻一本编程书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各自安静。
手机震了。
【赵小棠】：她动手了。我的“假作业”不见了。
林晚晚放下笔。
【林晚晚】：什么时候？
【赵小棠】：我中午出去吃饭的时候还在，两点回来就发现文件夹被动过了。里面的作业不见了，文件夹还在。
【林晚晚】：你拍了抽屉的照片吗？
【赵小棠】：拍了。走之前和回来之后都拍了。对比图能看出来文件夹的位置变了，里面的厚度也变了。
林晚晚靠在椅背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苏念偷了赵小棠的作业。
不是“看一看”“拍个照”“记一下”——是直接拿走了。把纸质的、打印好的、十二页的作业从文件夹里抽出来，揣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这个动作，已经超出了“小心机”的范畴。
这是盗窃。
林晚晚把手机推到顾深面前，让他看聊天记录。
顾深看完，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林晚晚脸上。
“她拿走了纸质的？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拿走了。”林晚晚说，“赵小棠的‘假作业’。”
“‘假作业’？”
“就是一篇看起来不错、但经不起深究的作业。”林晚晚说，“赵小棠写的，故意放在抽屉里让苏念偷的。”
顾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
“所以苏念偷的是一篇有问题的作业？”
“对。”林晚晚说，“她不会自己交，她会用别的方式——比如拍照发给别人，或者找借口说‘这是我帮赵小棠修改的版本’，用来证明赵小棠的作业是她‘指导’过的。”
顾深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说了四个字：“请君入瓮。”
林晚晚点了点头。
顾深的目光落在窗外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了：“许哲今天来我办公室了。”
林晚晚愣了一下。
“你办公室？”
“学生会的。”顾深说，“他来借活动室的钥匙，顺便聊了几句。他提到了苏念。”
“说了什么？”
“说苏念最近压力很大，被舍友针对，很委屈。”
林晚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弯得很淡。
“被舍友针对。”
“对。”顾深看着她，“我说‘你确定是她被针对，不是她在针对别人？’许哲的表情变了，问我什么意思。我没回答，让他自己想想。”
林晚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，压下嘴角那点弧度。
“你这样做是对的。”她说，“让他自己发现，比我们告诉他更有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深说，“但他陷得比我想的要深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他已经在帮苏念做事了。”顾深的声音低了一度，“我问他最近在忙什么，他说在帮念念查一些资料。我问他什么资料，他没说。”
林晚晚把水杯放下。
苏念已经开始动用许哲这个“工具”了。“查资料”——查什么资料？查她的？查赵小棠的？查王教授课题组的？
不管是什么，都说明苏念的计划在推进。
而她推进得越快，露出破绽就越多。
林晚晚打开手机备忘录，在上面加了一行字：许哲已在帮苏念查资料。对象未知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看着顾深。
“你有办法查到许哲在查什么吗？”
顾深想了想。
“他在学生会的电脑上登录过学校图书馆系统。我可以看到他的检索记录。”
这个操作听起来不太合规，但林晚晚没有问“你怎么能看到他的检索记录”，因为她知道顾深做得到，而且他不会做超出边界的事。他最多就是看看许哲在图书馆借了什么书，查了什么关键词——这些在学校系统里都是半公开的，只要有权限就能看到。
顾深有权限。
“查到之后告诉我。”林晚晚说。
顾深点了一下头。
十月二十一日，周二。
苏念在交作业的前一天，“不小心”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苏念】：哎呀，发错了发错了！本来是想发给小棠的，手滑了~
消息下面是一张截图。截图里是一篇文档的开头，标题是“《诗经·氓》赏析——赵小棠”，下面是第一段文字。截图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最后修改：苏念”。
林晚晚点开那张截图，放大，仔细看那行小字。
“最后修改：苏念”。
这意味着这篇文档的最后一次编辑是苏念做的。苏念想表达的意思是——“赵小棠的作业是我帮忙修改的，我是贡献者，不是抄袭者”。
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王茜回了。
【王茜】：苏念，你帮赵小棠改作业？